毒矿脉的防风帐外,夜风带着粗砂打在布面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林昭掀开帐帘。地平线尽头,十二道暗红色的光柱已经贯穿了云层,像倒悬的铡刀,将中州主峰外的三千里地界死死圈住。空气里不再有灵气的清新,全是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

大军已经压到了光幕十里外。

云孤鸿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,正往腿上的伤口里倒着粗劣的金创药。药粉沾着血水起沫,他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的汗大颗往下砸。岩石周围,几千名从各处集结来的底层散修挤在阴影里。没人说话。暗网传开的真相玉简,像块生铁卡在所有人喉咙里,恐惧和杀意混杂在一起,让这片防线边缘的空气变得极度稠密。

岩石后方的干土坡突然松动了一下。

一块伪装用的草皮被顶开,谢无心顶着一头黄土钻了出来。她拍了拍沾满泥屑的袖子,把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铁铃铛解下来。

“成了。”谢无心吐了口唾沫,指着身后的地洞,“早年暗鸦坊走私灵草挖的废弃烂道,纯土方作业,没布一条灵力回路。天玄宗的神识扫荡再严,也搜不出这些泥洞。我让人在里头拉了铜线,挂了铃铛,前线十二个据点的信报,现在全能靠这土法子接上。”

林昭走过去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,点头。

谢无心转身,从洞口里拖出几个沾满黏土的黑箱子。箱体非金非木,表面坑洼不平。

“清理坑道挖出来的陈年老底。这玩意儿叫绝缘补给箱。”她用手指敲了敲箱壳,发出沉闷的笃响,“材质能隔绝神识扫描,我们以前用来藏高阶违禁品的。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
“用得上。”林昭视线越过箱子,看向远处那堵高耸入云的暗红光幕,“先试试前面的水有多深。”

指令顺着地下的铜线和铃铛传开。

两柱香后。

三支由暗鸦坊死士和云孤鸿旧部混编的试探小队,借着地形掩护,从三个不同方位向外围光幕摸去。

林昭站在一处高坡的掩体后,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接收震动信号的铜线。

五十丈。

三十丈。

十丈。

一名死士贴地翻滚,避开半空中扫过的一道巡逻探照光束。他甩出带倒刺的飞爪,试图勾住光幕后方的一块阵基岩石。

精钢打制的飞爪穿过了暗红色的屏障。

没有任何阻碍,也没有触发警报。

那死士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,随手攥紧绳索,半个身子探入了光幕之中。

滋啦。

一阵极其细微的爆裂声响起。像是水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
死士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,裸露在光幕内的手臂就像漏气的皮筏子,皮肉瞬间干瘪塌陷。水分和气血被某种不容抗拒的宏大法则强行抽离,紧紧黏附在骨骼上。

半息之间。

半具身子化作了包裹着干皮的骷髅。他身子一歪,倒在光幕边缘,摔成几截脆骨。

这只是一个缩影。

另外两个方位的试探小队同样遭遇了毁灭性的反扑。只要活人的气血沾上光幕边缘,大阵内部就会生出一股霸道至极的旋涡吸力。十几个鲜活的修士,在几个呼吸间被榨干了全部生机,如同被吸干骨髓的虫子,纷纷从半空栽落。

连挣扎的回合都没有。

林昭手里的铜线猛地一松。对面的活口死绝了。

身后地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姬梵音捂着左腹,从土坑里翻上来。她身上那件太渊古族的暗纹长袍被划开了几条大口子,伤口渗出的血泛着不正常的黑色。

“过不去。”姬梵音靠在土墙上,粗重地喘着气,“侧翼全是死角。天玄巡天司的督战队像疯狗一样在周围压阵。我带人摸了三里地,宰了他们两个暗哨,旧伤裂了。光幕一点破绽也没有,全是实心的高压阵纹。”

她的话音刚落。

远处的暗红光幕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。

紧接着,大阵像是在呕吐废渣。十几具残缺不全、干瘪如柴的断手断脚,被大阵的排斥力从光幕里抛了出来,雨点般砸在距离联军掩体不到百步的荒地上。

骨渣磕碰岩石的声音,在死寂的阵地前显得格外刺耳。

云孤鸿扔掉手里的伤药瓶,死死盯着那一地碎骨。那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。

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周围的散修人群里,有人开始剧烈地干呕,有人把刀柄捏得咯吱作响。愤怒和绝望在沉默中发酵,像一个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。

云孤鸿眼眶熬得血红,他猛地站起身,抓起旁边那把满是缺口的断刃,拔腿就要往光幕的方向冲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出,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林昭。

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纯粹的肉体力量,却稳得像一块铁砧。

“让他们都撤回来。”林昭没有看云孤鸿,他的目光越过满地残肢,冷漠地审视着光幕上流转的暗红波纹。

“林族长!”云孤鸿回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,“那是十几条人命!我们就这么缩在地洞里看着他们被抽成渣子?大家都是来掀桌子的,没有退路了!”

“填命掀不翻桌子。”林昭的语气里听不到起伏,这句陈述句就像一把生锈的刻刀,直接刮断了云孤鸿的冲动,“强行冲阵就是送死。”

林昭松开手。

“肉体撞不碎法则。”他转过身,走向摆着沙盘的木箱,食指点在光幕后方的一个坐标上,“这套外围大阵没有破绽,是因为它的骨架在里面。”

姬梵音走近两步,看清了林昭指着的位置:“那是十三号废弃阵基。”

“那把最利的屠刀,现在断在了那里。”林昭抬头,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,“必须找到夜凌雪,把外围的阵图从她脑子里挖出来。”